我第一次把这个《黑色电影>》的中译本给浏览完之后, 心里头就对这位叫做徐展雄的译者有了深深的敬佩。这位徐先生啊可是个80后的大帅哥。整本书洋洋洒洒写了有几十万字那么多。这书呢是美国印第安纳大学的荣休校长詹姆斯•纳雷摩尔教授写的。书里边旁征博引、纵横捭阖, 搞得特别复杂。
这就给翻译工作带来了天大的困难呀。但是现在, 这个时代是很浮躁的, 也是很功利的。但是展雄这个人, 他居然把每个字都仔细斟酌, 每一处都充满了标注, 把整本书翻译成了中文。这个翻译的质量是非常高的, 在那个21世纪刚开始的时候, 在内地的电影理论书籍里头, 可以说是特别出色的, 是那个翘楚了。
更难得的是, 这本书的翻译工作, 其实跟展雄自己的工作是没有关系的。他是完全凭着对电影的那种热爱, 加上那种很扎实、很严谨的学习态度, 再配合一种坚持到底的毅力, 才完成这个工作的, 并且这个工作需要很高的难度才行。
大家普遍都知道, 把电影理论方面的书翻译成中文, 是一件非常费力却很难得到好报的工作, 从这本书七千册的首次印刷数量里我们就能清楚地看出来, 这本书是绝对不可能给展雄本人带来任何意义上的经济收入的, 而在有关电影理论这样一个相对来说比较冷僻的领域里面去花费大力气进行深入的研究和翻译工作这一点来看, 展雄这个人也绝对不是那种专门追求名声和荣誉的虚假之辈。
其实黑色电影这个研究课题, 在西方那边的电影学术界里面已经算是特别重要的学问了, 关于这个主题的著作出版得非常多, 多到堆起来都占满了屋子能走出个牛道, 可是在咱们内地这边, 这还是属于前沿的话题, 还没有专门探讨黑色电影的专著出版过, 所以这次展雄翻译出来的这一个译本, 那绝对是给国内的电影理论界帮了一个大忙, 解决了急需, 填补了国内在这一块儿的空白之处。
大家相信用不了多长时间的话, 展雄肯定就会成为在国内排在最前面的那些很有前途的年轻影评人之一, 当然, 他也是我个人想要向他学习的那个榜样人物。。
这是一本非常好的书, 所以非常有必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那些对这方面内容感兴趣的所有朋友们。因此在2009年的8月29日晚上, 我们于上海东床书吧这个地方组织了一场活动。这场活动的具体内容是面向《黑色电影》中译本举行一个新版本的发布仪式。
在活动的开始阶段, 也就是前半段的时间里, 我们先安排播放了名为《妖夜荒踪》的那部电影影片。播放结束以后, 就由展雄这个人进行现场讲解和讲座行为。他的讲座内容与刚才播放的《妖夜荒踪》这个影片有着直接联系。
他是通过这个影片来作为例子或者角度, 去分析和评论出黑色电影这种艺术类型所具有的独特魅力到底是什么。
展雄这位参与者事先准备了看起来非常漂亮的演示文稿, 里面的内容相当多, 让本人在听完之后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还有, 展雄说出的话特别有生气, 导致整个沙龙活动从头到尾都处在一种让人心情愉悦的环境当中;大家必须注意到, 展雄这个人并没有简单地把某些定义和概念扔给大家, 反而使用了提出问题这样一种方法来引出在场观众的脑子里去思考, 而且他还直接跟在现场的听众进行了交流, 这件事给我带来的内心震动非常大。
在那个晚上的活动彻底结束之后, 我和几个关系很好的朋友依然感到非常满足, 完全没有想要停止的意思, 一直都在继续着关于“黑色电影”这个特定话题的讨论并且进行着交流。这一群人在彼此交谈的时候心情非常愉快和高兴, 一直持续到了凌晨四点钟左右, 才急急忙忙地离开了现场并且分别。
我读完了《黑色电影》这本书, 又听了展雄做讲座, 还与好朋友一起进行了切磋, 我觉得自己对黑色电影有了一点心得, 所以干脆整理成文字发在这里, 拿来给大家批评。
展雄引用了纳雷摩尔的那段话, 原话里明确说了黑色电影这一个概念, 是根本没有办法去给它做出定义的。这样说起来, 可能确实会给咱们彼此之间的交流带来一些麻烦和困难, 但是这一种说法它一定是绝对站得住脚的。
不过呢我也自己瞎琢磨了一些事情, 虽然确实没办法给它下一个明确的定义, 可是对于黑色电影这种事物, 我看起来似乎还是可以总结出来三个特别核心的主要特点的:
(1)黑色电影这种东西, 它总是坚决地去掉那些宏大的叙事框架的, 转而采取一种非常个体化的、同时也非常私密化的叙事情节的。当然, 我们人类读者是可以从这些个看起来比较私密、比较小圈子的叙事里面, 去解释出一些非常有宏大价值的意义的。
不过, 黑色电影所讲述的那些故事内容, 它们本身是一定会限制在个人的微观的这个层面的。一旦出现了所谓意义上的宏大叙事的情况, 那么这部影片就绝对不再属于黑色电影这个种类了。简而言之说这么一句话——黑色电影是绝对不会去拍什么所谓的“群体性事件的”。
所以, 从这个角度去进行分析的话, 《奇爱博士》并不是黑色类型电影的一个体现, 《建国大业》同样也不是属于黑色类型电影的范畴。
在讲座里面, 展雄也提过了大卫•林奇的那些黑色电影作品里头, 总是有着对“美国梦”的反思以及置疑, 可是, 大卫•林奇展现出来的故事本身这个事儿, 它绝对是个体层面的一个叙事, 他并不会那个什么大而化之的去进行解构“美国梦”, 所以, 黑色的电影里面从来就没有过史诗类的那些个作品——你要非说那个黑帮电影有史诗最多也就是《公民凯恩》还有《阿卡丁先生》, 像这种个人史诗一样的存在(因为这个理由, 我也就把《魔戒》这部给排除出了黑色电影的那个行列之外了呀), 而按照展雄说的, 《哈利•波特》这种东西, 它就算作是个人史诗的话还是挺具备那种黑色电影的色彩的。
黑色电影的叙事往往是个体化的, 这意味着它展现出来的事件通常都是围绕着个人困境展开的, 而所谓的个人困境, 实际上也就是个人的心灵遭遇到的麻烦。
正因为如此, 黑色电影不厌其烦地把焦点放在心理层面, 用来探讨人物内心深处的矛盾冲突, 所以我个人觉得, 精神分析学这一套理论, 可以用来作为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帮助我们去解读那些黑色的电影作品, 这一点从展雄在解读《妖夜荒踪》时候的情形也能够看出来, 他在那篇文章里提到了主人公身上存在的俄底浦斯情结, 这样的说法想必正是基于上述那种理解和阐发才提出来的。
再用一句大实话来说, 黑色电影全都是玩心理把戏的, 不过呢, 这完全是从接受或者说解读这个角度去分析黑色电影的, 毕竟心理这种东西本来就很难用证据来证实, 所以说它很难成为某种形式主义或者类型风格之类的证据。
(2)黑色电影的主要人物, 他们的行为特征经常体现出那种去违反现代法律体系的犯罪或者说是类似犯罪的情况。从黑色电影诞生的那个历史背景方面来考虑, 其实是因为在二战之后出现了一种反体制的、和主流文化相对抗的文化思潮。正是这种文化思潮催生出了黑色电影, 包括像“黑色小说”这一种类别的黑色文化形式也存在。
所谓反体制, 在我个人看来就是想去推翻资本主义的那些做法。这里边还有一个情况, 就是说展雄这个人专门点出了纳雷摩尔他站在左派的这一边上。然后, 是要去对现代的市场经济理性进行反思。甚至更进一步讲, 是对那种以启蒙理性作为代表的那种现代性的精神本身提出质疑。
而从我的观点来看, 能够把这些都承载住的一个最好表现的东西, 那就是一个现代的法律体系。所以我才觉得, 法律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非常好的一个代言身份了, 专门代言这种现代性神话的事情。黑色电影这东西, 它是要质疑现代性那些神话的, 所以在影片里出现时不时越过法律的情况, 这本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这里有必要对“僭越现代法律体系”这个词语, 做一个具体的解释和说明。一般来说, 如果说到有人僭越了法律, 那通常就是指这个人犯了法, 或者做了违法乱纪的事情。但是, 我们也不能非常简单地,就把这两件事直接画等号。
比如, 在那部电影, 它叫《疯狂的石头》, 里面有犯罪情况, 然而那些贼很笨拙, 他们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利就去冒险, 他们确实违反了当下的法律体系,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们说穿了市场经济里的理性, 也不知道现代性里个人价值实现到底是个啥意思, 反正没有解构, 也没有颠覆什么, 所以那部电影算不上是黑色电影;但是, 在《蝙蝠侠: 黑暗骑士》这部片子, 里面的小丑, 他不图拿现世的那些私有利益, 他搞犯罪就是为了试探当下的法律体系到底是什么回事, 也是为了试探整个现代性的神话, 所以他说得上是标准的那种现代社会的人类的敌人, 我甚至在想他的想法跟施米特的思想说不定是顺着一条线下来的, 要是从这层意思去弄明白, 《蝙蝠侠: 黑暗骑士》当然是一部黑色电影, 这事呢, 展雄他也在那个讲座提过这部电影。
同样的一个情况, 就是需要去对法律进行那种超越界限的违反, 那么在黑色电影这个种类里, 经常会有一些类似于间谍活动之类的段落, 也经常会有一些凶杀案件之类的段落呈现出来, 但是这一种现象也是必须得要去进行分析分辨一下的。
《007》这个系列电影里头到处都是有关间谍行当以及弄出人命的事情, 也就是咱们通常所说的凶杀情节, 不过, 在这些桥段的后面包裹着的, 其实是一个关于现代资本主义神话的东西, 要是有人把詹姆斯•邦德看成是那种代表着“美国梦”的偶像人物, 这说法也是可以的, 所以, 《007》它肯定就不属于黑色电影的范畴了;可是, 如果按照上面说的标准来看的话, 在一九四九年上映的那部叫作《第三个人》的电影, 就非常明显地可以作为黑色电影里的代表作品。
这个特征让黑色电影天生就跟犯罪片关系很近, 展雄已经明确点出了《七宗罪》就是黑色电影。当然啦, 并不是一定要主人公去犯法才能叫僭越法律体系。有时候只要打一点擦边球, 走那个法律的灰色地带。这样会让他们的行为有点类似犯罪的样子。
主角也会变得亦正亦邪。这种手法是拍黑色电影的很大法宝。这里有一个必须指出的情况, 就是黑色电影那种对体制的反叛样子, 其实也不是绝对的。为啥这么说呢? 因为啥是体制的界限这事儿, 它本身也是在动的, 不能把这种事儿想成是静止不变的, 也不能把它孤零零地拿出来看。
咱们可以从产业体制那个层面去把好莱坞主流的商业电影和B级片区分开来, 不过塔伦蒂诺拍摄的那部《无耻混蛋》, 实际上就把这个界限给搞模糊了。
从电影文本本身所具备的风格特质来看, 《无耻混蛋》毫无疑问就是一部Cult味非常浓郁的B级片, 但是鉴于有布拉德•皮特参与了演出, 另外还拿下了一个首周末超过3800万美金的高额票房, 所以这就让我们在运用产业体制这一概念的时候, 有能力把《无耻混蛋》这一作品同《变形金刚》划分到同一个范畴内里去。)
(3)黑色电影这种风格, 通常都要经历一个像是推理案子一样的叙述过程。
虽然“悬念”这个东西本身就不太好把它定义得非常清楚, 但是我在这里所说的意思其实是说, 黑色电影绝不会在开头就把所有的前因后果以及人物底细全部都清清楚楚地交代给观众看, 它总是会像侦探去破获案件那样, 一点一点地剥开表象, 一层一层地把故事讲出来, 大家用大白话来说叫做“翻包袱”。
在早期经典黑色电影阶段的时候, 这种叙述方式带来的结果通常就是让观众看到最后那一刻才突然明白过来, 也就是恍然大悟, 知道原来真实的情况是那个样子的。
而在新黑色电影也就是Neo Noir里面的时候, 这种讲述过程经常会让观众一直到最后一分钟都还是迷迷糊糊的, 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就像是在五里雾中一样迷茫, 进而就会让电影的文本自身展现出那种可以让人进行多种不同理解的、具有多重含义解读空间的、开放的这样一个特征, 电影《妖夜荒踪》就是存在这样的特性的一个例子。
正是由于营造悬念的要求, 正如展雄所指出的那样, 黑色电影往往采取第一人称叙述方法。我想当然地认为, 这是因为这样的叙述方式会很容易制造悬念。在《日落大道》中, 甚至用了一个死人的旁白来贯穿全片。当然, 希区柯克说过让观众看到炸弹但是不知何时爆炸也是制造悬念的王道。
所以黑色电影并不绝对排斥全知视角和第三人称叙事。但是, 总之, 我个人的观点觉得黑色电影这个东西是一定要充满了让人猜不透的紧张感的。然后, 就是因为从这个意思上面来说的话, 我就跟那个姓展名叫雄的人产生了一个不大的意见上的不同。我觉得《伤城》这个作品不应该把它看作是一种黑色电影。
把上面说的那三条特征给归纳了一下之后, 我心里也就明白了一些。所以我觉得展雄那个人讲希区柯克和奥逊•威尔斯是黑色电影里最最伟大的两个导演, 这其实是不难理解的。
因为他们拍出来的那些作品, 差不多就是对这三条特征的最好的解释。然后呢, 就在这个基础上面, 也就是靠着那三条特征撑着, 黑色电影还有另外一些很明显的地方会显示出来, 具体来讲就是接下来要说的这些特征:
【1】这个影像风格是表现主义。犯罪, 或者像是犯罪那样行事的主人公, 他们的行为特点决定了黑色电影一定是用来暴露社会比较阴暗的一面的。那些走温情路线的, 或者给人励志希望的电影, 肯定不是黑色电影。并且, 为了表现出这类主题的意思, 黑色电影经常采用那种明暗对比特别明显的构图方式。
画面里倾斜的线条, 颠倒的线条, 故意被变形的线条, 还有被拉长的线条, 到处都是。他们在摄影器材的使用上, 还有灯光的安排上头, 跟那个德国的表现主义电影是非常相似的, 几乎是一模一样。这一特点, 在早期的经典黑色电影里面, 体现得是比较明显的, 因为那时的黑色电影, 绝大多数都是黑白片。
到了新黑色电影的阶段, 导演有时候竟然会故意把表现主义的影像风格反着用, 就是用来开涮的, 戏仿嘛。所以这就说明, 它并不是黑色电影必须有的一个特征。当然, 反过来推也推不出来, 如果你要那么推的话, 那李俊导演拍的《农奴》, 也都成了黑色电影了。
【2】在早期的经典黑色电影里, 男性危机与蛇蝎美女这两个主题几乎是一定会出现的。这一点想来也不难去理解。既然需要个人化的叙事, 那么通过两性的相关细节来表现男性主人公所面对的内心困境, 就是 easiest 去把控的方式。
与此同时, 为了把这种男性的危机感给突出出来, 欧美导演自然会选择让金发碧眼或者红褐色头发的蛇蝎美女出现。这类形象在西方社会里是具有典型意义的。展雄他指出过像丽塔·海华斯这样的人早期好莱坞的女演员们, 她们中的许多个人都具备这样的一个特征。
在电影名为《妖夜荒踪》的作品里面担任女主角的人, 就是两个非常典型的、身为白人的那种蛇蝎美女一样的角色。
当然, 这个特征也不是黑色电影所必有的特征。纯爷们的戏里也有黑色电影的例子, 例如展雄所说的这部《老无所依》, 不过这部电影恐怕并不是标准的黑色电影。而且, 展雄也进一步指出, 蛇蝎美女并不尽是白人这一回事, 黑人也可以拍摄黑色电影。
我瞎想了一下, 同性恋电影似乎也可以拍成了黑色电影。这种属于同性恋性质的黑色关系方面, 恐怕就没有了两性关系的影子, 而只有同性关系这一种情况存在了。也就是说, 那些被称为蛇蝎Gay以及蛇蝎拉拉的人, 他们这个群体的出现情况, 其实在现实生活里面也是能够找到相关的例子的。
【3】关于福尔摩斯的问题, 我向展雄进行了追问, 他通过词源的角度, 对私家侦探这一概念在黑色电影领域中所具备的意义展开了详细的讲解, 这个过程让我受到了非常有深度的启发。
在早期那些被定义为经典的黑色电影作品当中, 私家侦探这个角色构成了几乎是最为常见的人物设定模式, 依据我自身的观察与判断, 这种高频率的出现现象, 必然是因为黑色电影这一类型艺术形式本身就内在地包含着一种对于挑战既定法律秩序的主题诉求。大家看看私家侦探这个让人挺纠结的形象。
他们既没有掌握国家的公权力, 又在某种程度上行使着公权力。他们一方面在维护法律, 但是他们的行为又或多或少的总是在打法律的擦边球, 或者干脆就是违法的。他们既是执法者, 同时又是被法律机器统治的对象。他们既和国家的法律机器有着紧密的合作关系, 同时又游离于法律体系之外。
总之来说呢, 私家侦探就是一个天生的类似于犯罪的人, 是一定会呈现出僭越了现代法律体系的犯罪或者是类似犯罪的行为特征的。所以呢对于黑色电影导演来说, 拿私家侦探这码子事说事那是信手拈来的。
而且, 就算没有私家侦探这个人直接跑出來亮相, 那黑色的电影里的男主角, 通常情况下他们也都是以一个普通人的私事身份在干了某种像是在查探线索或者破案子的活儿, 这意思是什么, 比方说像《公民凯恩》里面那个当记者的人, 《第三个人》里面那个写低端小说的那种家伙——再说这个设定它不知不觉又跟上了黑色电影里那种吊人胃口搞推理的叙事节奏和规则的要求。
【4】这是一种关于叙事的经典结构。黑色电影是以一种反类型片的面貌出现的, 可是呢, 自从黑色 movie 这个概念冒头以后, 它很快就还是掉进了那种已经固定下来的类型片的套路里面去。
这里需要特别说明的是, 我并不是在说黑色电影本身就应该被当作是某种特定的类型片来看待, 我个人更愿意把这个词看作是对于影片整体的风格特征的一个总结性的归纳。黑色电影, 它是反对这种粉饰太平的那种感觉, 也是反对那种充满了温情默默的电影叙事风格的。
黑色电影是不给观众去造梦的, 它做的就是把社会的阴暗面赤裸裸地被暴露出来, 甚至还可能会进行夸张。因此的话, 黑色电影是和社会问题电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但是, 它们也绝不是完全地等同于一回事情。比如说《永不妥协》, 这个影片就肯定不是黑色电影。
由此可以看出, 黑色电影并没有在结构的层面把经典的好莱坞叙事方式给彻底颠覆和拆解掉。虽然它设置了悬念包袱, 但是它故事还是非常完整的, 也比较通俗易懂。它是决不会有那种完全反叙事、反悬念、反逻辑、并且彻底碎片化的后现代风格的。
不过这中间穿插使用一些戏仿、拼贴的手法的现象在黑色电影里面还是在比较普遍的, 特别是在新黑色电影之中是这样。而且这些后现代手法的使用并不会让影片整体展现出结构支离破碎的后现代特征。
当然, 经典的叙事结构并不意味着黑色电影里头就没有超现实的那个色彩, 在早期的那种经典黑色电影里面, 超现实的这种意蕴其实就到处都是, 但是整个故事的叙事那个设定(或者说世界观)说到底还是建立在日常生活逻辑上面的。
可是这一点呢, 在新黑色电影崛起之后倒是受到了挑战, 拿《妖夜荒踪》举个例子就行, 有一些观众朋友就直接说过, 他们可以直接把影片里面那个白脸魔鬼就看成是一个带有魔幻色彩的、属于魔鬼先知之类的人物角色。
大家相信, 电影在不断发展的一个过程里面, 会有越来越多的那种超现实的、或者说魔幻现实主义方面的色彩, 去渗入到黑色电影的世界里头去。这里要说明一下哦, 这个超现实不是指科幻片或者是魔幻片这些类型片的典型特点, 因为展雄这人就明确说过, 《银翼杀手》这部片子是一部黑色科幻电影。
【5】有一个让人觉得有点意思的情况就是这样, 就是关于黑色电影这个话题而言, 几乎不会碰到那种被大家普遍觉得很难看的作品, 这种情况的发生大概也就说明了对于黑色电影这样一种东西来说, 它其实更加偏向于对某些风格特点所作的一个归纳工作, 而并没有真正达到那种我们通常所说的类型片的那种严格的定义和标准。
我们在聊具体的那种类型片的时候, 我们总是能把里面的质量分出个好坏来的, 比方说那些经典的科幻电影, 还有那些粗制滥造的科幻电影;再有就是好看的恐怖电影, 和低劣的恐怖电影;以及那些挺牛的电影动作大片, 还有脑子有病的电影动作大片……不过呢, 对于黑色风格的电影作品来说, 咱们虽然也能够去区分出来哪些是好的、哪些是更好的、还有一些算是最好的, 但是基本上就不存在那种很差的片子了。
因为这按照我所总结出的前述那些核心特征, 它既从外在形式方面也对所谓的黑色电影提出了非常高的要求, 同时也从主旨内涵方面对所谓的黑色电影提出了非常严格的要求, 只有那些完全达到了这一要求的电影, 才配得上被叫做“黑色电影”的这个荣誉称号, 所以由此得出的关于黑色电影的片单列表, 也就等同于一份优秀电影的片单列表。
沙龙活动的时候, 在场的观众提了一个要求, 非要让展雄把自个儿心头最喜欢的五部黑色电影给挑出来。
当时展雄的脸上的表情变得挺为难, 这事情如果放到现在回过头去分析琢磨的话, 那个情况确实不难搞清楚缘由: 所有的黑色电影, 无一例外都是特别棒的佳片, 更别提展雄本身还是一位资深的发烧级影迷了, 哪能有什么是他自己真心不喜爱看的作品呢?
这里必须专门且明确地强调一下一个事实, 前面所说的那些不同种类的电影题材, 它们并不是属于那种能在同一个概念框架之下通过区分差异来互相排斥的分类方式, 所以不一样的类型之间是可以存在相互混合和交融的现象的, 因此干脆一点的话, 把这些不同的归类范畴直接当成是一种用来标记的特征标签, 那么看待这个问题的角度可能就会显得更为妥当和恰当一些了。
把这么多的东西都进行了梳理工作之后, 可以确定的是, 问题依然是相当多的。
黑色电影在不一样的时期的时候呈现出来的那个样子有什么特点这个问题我现在确实是搞不太明白, 尤其是经典黑色电影和新黑色电影这两个到底有哪些相同和不同的地方, 这一点我更是不太清楚, 可能以后还得认认真真地去读一读《黑色电影》这本书才有可能把里面的那些线索给梳理出来。
这里头有一个问题想弄明白, 就是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情况? 产生经典黑色电影的那个时期是二战后的那段日子, 而产生新黑色电影的时期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 这两段历史背景完全不一样, 那为什么黑色电影还会再度地重新流行起来?
在这些完全不同的历史环境里究竟隐藏着哪些比较巧妙的、能够把这两个时期连接起来的因素。
大家要知道, 黑色电影这个东西最早是从美国那边冒出来的, 但是这个黑色电影的名词概念, 其实是在法兰西这个地方最先被提出来弄明白的, 那么就得看一看这个概念是怎么跨越那么远的地域跑过来的, 还有, 当黑色电影顺着英语世界的路子一直走到我们汉语说话的地方来了以后, 它在适应本地环境的时候, 又在哪些地方觉得不太对劲或者不好用, 另外, 还得瞧瞧咱们华语电影到底有没有收到来自黑色电影的什么影响, 如果说有影响的话, 具体是表现在哪些方面, 再说了, 在华语电影里头, 特别是那些香港电影里面, 究竟是哪些影片表现出了黑色电影那种典型的风格特点, 出现这种情况的根本原因又是什么。
那么, 港片中是否存在典型的黑色电影这一类型呢(此处忽然想起《暗花》与《两个只能活一个》这两部华语影片, 它们似乎可以被归类为黑色电影)?
在1949年以前的中国老电影里, 是否包含那种集私家侦探、蛇蝎美女、对社会阴暗面的揭露以及对悬念包袱层层递进的讲述手法于一体的黑色电影元素?
为什么旧中国的社会环境缺乏让黑色电影得以蓬勃兴盛的土壤?
纳雷摩尔教授在《黑色电影》这本书里, 他避免了那个最简单的定义方式, 他是从各种不一样的层面进去, 然后去描述黑色电影这个事情的, 我理解这个是结构主义那样的一种方法, 纳雷摩尔他不直接就是去分析黑色电影这东西, 他把黑色电影当成一个话语存在, 他是要去分析一下这个话语它是靠那些什么样的种种话语机制才能产生出来的, 这些话语里面就包括了像权力关系这样的东西。
这当然是一种非常好的写作方法。然而, 从结构主义的视角来看, 所有的话语其实都是被建构出来的。科幻电影、恐怖电影以及西部片这些类型片的背后, 都隐藏着一定的话语机制, 也就是权力关系。
那么, 我们要问的是, 这些话语里面的权力关系, 跟形成黑色电影的话语机制里面的权力关系, 究竟有什么相同点和不同之处。
大家肯定都想知道黑色电影和黑色幽默之间存在什么样的关联。在英语国家里面, 这两个概念完全是两回事。可是当它们被引进到中文世界的时候, 肯定会有一点儿搞混的情况出现。黑色电影其实并不讨厌幽默感。展雄曾经也说过喜剧片也能属于黑色电影。那么问题来了黑色电影里面用到的喜剧手法难道全部都算是黑色幽默吗?
盖•里奇拍摄的带有英式黑色幽默风格的影片算不算黑色电影呢。现在展雄是认可的, 觉得《新上海滩》就属于黑色电影这一类, 但是我如果跟他说《功夫》也是黑色电影, 他可能就不认账了。这就让我不禁想问,这背后的原因到底是不是因为《功夫》里面呈现出来的那些喜剧元素, 并不是传统认知里那种黑色的幽默?
进一步去说, 无厘头这种风格跟所谓的黑色幽默之间, 它们在最本质的层面上, 又究竟存在着什么样的不同之处? 当然, 我也需要声明一下, 在我现在的看法里面, 《新上海滩》和《功夫》这两部作品, 其实都不算是黑色电影。
蒂姆•波顿创作的那么多影片, 大多都被展雄给赞成了,认为它们就应该是黑色电影的那种样子, 可是他又特别说明, 《查理和巧克力工厂》这一部是不在此列的, 那么, 大家就会问《理发师陶德》这部电影能不能算作黑色电影呢(好像答案是肯定的才对), 然而我个人觉得, 从蒂姆•波顿的那些作品之中流露出来的主要是一种歌特风格的气质, 这种气质跟黑色电影之间存在着某种不协调的感觉, 也就是说两者在很多时候是没办法很好地融合在一起的。
叙事空间的城市化大概算是黑色电影一个挺重要的特点, 毕竟黑色电影那种反体制的态度说白了也就是在对现代城市生活持反对看法, 正因如此, 这类影片里的男主角往往就跟被困住的野兽一样, 一头扎进城市的迷宫里怎么也爬不出来, 在这些最早期的经典黑色电影的拍摄场景里呈现出的大多都是阴沉、冷淡而且到处都潜伏着危险的都市街景。
不过呢, 这种情况也不是说绝对就一定是这样的, 《绕道》这部电影实际上就带有一点那个公路电影的明显特色, 因为公路电影它的场景主要是在那些城市之间的郊区去拍摄, 而大卫·林奇所执导的电影作品当中也具备这种非常浓厚的公路电影的特质, 比如说《妖夜荒踪》这部影片就是正处于这样一种情况。
展雄也指出说, 林奇他很喜欢用小镇这个地方当作外景地来拍摄电影, 这现象与黑色电影里面那些最常见的大都会类型, 还有城市类型之间, 存在着一些区别在里头。展雄还特别加以说明的是, 那个最具有代表性的黑色电影里的大都市形象, 就应当是《蝙蝠侠》这部电影所展示出来的哥谭市环境。
但是呢, 我们就不能说黑色电影它不可以运用乡村作为故事背景了吗? 恐怕事情也并不是像你想的那样绝对, 你看一下《蝴蝶梦》, 这部电影不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吗? 它的全部故事, 从头到尾都是在乡间的一座别墅里面发生的。
所以如果一定要把空间背景全都集中在乡下地带, 我觉得同样也是可以拍摄出风格标准的黑色电影的。
黑色电影里面的故事发生的时间, 其实是挺值得去琢磨一下的。按一般的说法, 黑色电影多半都是描写咱们所处的那个时代的故事题材, 虽然也不能百分之百排除掉像《少数派报告》那样发生在未来时空的黑色科幻电影这种特殊情况存在。可是如果说黑色电影也会有那些反映过去时代背景的故事吗?
如果我们用更通俗一点的话来解释这个问题, 也就是说, 黑色电影里面会不会包含有古代服装风格元素的影片类型呢? 通常大家可能自然而然地认为这种可能性是不存在的, 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不过一旦某部作品它所具有的幻想那种色彩变得越来越浓厚了, 导致整个故事所处的时间地点背景变得比较模糊不清甚至被虚化了, 那么面对前面提出的那个问题的时候, 我们就真的很难再用绝对统一的标准去给出一个简单的结论了。
打个比方说, 就好像特里•吉列姆执导的《时间大盗》, 这部电影里有着穿越古今的情节, 我认为它就有一种很浓厚的黑色电影的味道。不仅如此, 黑色电影这一类型, 并不见得非得去讲述发生在这个时代的故事, 它才可以用来反思当下这个时代的现实状况。
因为有一句话说得好, 也就是所有被书写下来的历史, 其实都与当前的现状有着密切的关系。所以当某一桩过去的事情, 我们用一种属于黑色电影的特殊手法把它重新叙述出来的时候, 这样一来, 一部全新的黑色电影也就在这种背景之下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但是从相对的情况来看, 大家认为这种把时间追溯到过去的界限, 可能应该是在启蒙理性那个时代以后。产生这个观点的原因在于, 黑色电影这种类型的作品, 肯定是要用来拷问现代性神话的。要是搞到中世纪那个阶段去的话, 那时候现代性还没有开始萌芽, 在这种情况下, 到底要怎么进行拷问呢?
不过这个问题也并不是完全不能讨论的, 实际上真要把关于中世纪的那些故事内容灌注进来, 从而体现出现代性, 这也不是完全说不行的。关键在于究竟要怎么看清楚这个问题, 说到底还是要看导演他们自己是怎么理解历史、怎么看待历史的。
后来在交流的过程当中, 展雄提到了电影《盗火线》, 他还说过迈克尔•曼拍了不少作品, 这些作品被大家叫作“迈阿密黑色电影”, 虽然《盗火力》这部影片本身不算作是“迈阿密黑色电影”这一类型里的东西, 不过展雄觉得这仍然是一部相当出色的黑色电影, 与此同时他又提到了《毁灭之路》也是这样的片子, 据展雄自己讲, 从那张海报上面你就能清楚地看出来, 《毁灭之路》确实就是一部带有黑色风格的电影内容。
我现在回想起来, 心里面还是觉得确实是这样的这么个情况, 我原来头些年那时候一直搞不懂, 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我会对那部电影《盗火线》产生了那种特别着迷的喜爱情绪, 而到了今天这个时段, 我自己倒是终于从那种晕乎乎的状态里头缓过劲儿来了。
做出概念之间的区分, 也许并不是一个必须要经历的过程。可是我感觉, 在进行人文和艺术方面的研究的时候, 总是存在着一些像做无用功那样困难的状况。很多的研究工作, 都是从追问某一个人事物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这样一个概念的界定开始出发的。
可是绕了一个非常大的圈子之后, 又会重新发现这样的一种问题是完全不能给出答案的, 又或者可以理解为这个问题根本就是不具备意义的。但是我个人认为, 就算那个问题本身没有意义, 我们去回答它为什么没有意义的这个过程中的这一部分事情, 还是有它的意义的。
因为像这种进行回答的行为和动作, 它的本身就代表了你在心里构建起了一个你自己专属的理论体系。这样的一种从有意义到无意义的转化方式或者是过程, 可能就可以起到一定的作用。比如它可以避免我们这样的人滑向那种彻底的相对主义和不可知论的泥潭里面去。
不过维特根斯坦曾经说过, “用法即意义”, 所以, 我们不应该使用一刀切的去回答什么是概念定义, 但是, 我们可以去区分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层面、不同的范畴以及不同的语境, 尽可能地明晰我们要在何种维度上去使用“黑色电影”这个概念, 这样的话, 那个叫做黑色电影本身其实也就被定义了, 当然我也确实承认, 黑色电影所具备的那种魅力是非常多的, 而且这种魅力很多时候其实是来自于它自身无法被清晰的定义这一事实。
因此, 从这种角度来进行考虑的话, 由于纳雷摩尔在这本书的最后的章节里面, 把黑色电影这个东西归结到了一个纯粹的个人的体认上面去, 所以我这里是完全没有办法去同意的, 这不仅仅是一个学术上的判断事情, 而且它其实更像是一个纯粹的属于抒情方面的一个修辞手法的运用。
搞学术研究,抒情害死猫。
我这人一根筋,罗嗦了这么多,还是有个问题想不明白——
“黑色电影”这个术语, 它实际上指的是什么呢?
对于这样的情况, 到底有没有必要进行回应呢?
需要吗?
不需要吗?
(断水、安小羽、九命猫和麦当劳对此文亦有贡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