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期主持人 | 尹清露
整理 | 实习记者 覃瑜曦
在韩江拿到了2024年的诺贝尔文学奖的这个当口, 韩国这边突然有一个完全对立的文学类型卖得特别火。《经济学人》把这事儿跟K-pop给对上了号, 叫它是“K-healing”。
和韩江写的, 那种严肃的韩国历史伤痛不一样的是, K-healing这类东西, 是一种专门负责让人心里好受一点的, “治愈系”小说。它们关注的焦点, 是那些普通的、日复一日的日常生活片段。故事里的主要人物们, 通常会待在像洗衣店这样的地方, 也可能在书店里, 或者是在便利店这种建筑内部。
他们在这里互相安慰彼此, 给对方加油打气, 以此来获得一种精神上的安抚与支持。
这一趋势并不是只局限在韩国这个地方, 而是属于一种范围更加广泛的文化潮流。“治愈系”也就是大家常说的疗愈风格, 这个概念是从90年代的日本传过来的, 在最初的时候, 它专门用来指那种节奏比较缓慢、可以帮助人们放松心情音乐。
到了1999年这一年, 有一位叫坂本龙一的音乐家发行了一首叫做《ウラBTTB》的单曲作品, 这首曲子是由钢琴独自演奏的, 旋律缓缓地流淌出来,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给心灵做按摩一样舒服。
后来, 这类作品的范畴就开始扩大, 延伸到了影视作品、小说以及漫画等多个不同的领域里面去。其实, 你要是把注意力放在书店这种地方搞的K-healing上面, 你会发现它的灵感来源之一, 就是东野圭吾写的《解忧杂货店》, 而这部小说就是非常有名的治愈系小说。

治愈系这个概念, 不仅在过去几十年的时间里, 把日本文艺创作的线索给完整地串联起来了, 比如近几年出来的那些叫好又叫座的优秀作品, 像大家比较熟悉的《重启人生》, 还有《初恋》, 以及《凪的新生活》等等, 就是很好的例子。
同时,这股风潮在最近这些年, 也出现在了全球范围的文化潮流里头。我们来看看中国的情况, 在综艺节目和电视剧这些影视作品当中, 《向往的生活》, 《我的阿勒泰》, 《中餐厅》啊这些, 它们把眼睛都盯着那些田园风光、辽阔草原, 或者是外国的一些小城这些地方去看。
另外那部叫做《走走停停》的电影, 被很多观众评为了二零二四年最有治愈效果的一部国产电影。再说说流行文化这块儿, 不管是那个带着复古感觉的, 千禧年时期的y2k风格, 还是网络上到处都能看到的猫猫表情包, 它们的根本底色上, 其实都写着一个“治愈”的两个字。
媒体“深焦DeepFocus”发表了一篇文章, 该文章认为治愈系的流行, 反映出了人们在面对社会压力以及对现实状况感到不满的时候, 所表现出的一种被动的生活状态。这种从日本传播到全球各地的文化现象, 从20世纪末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它也提示我们, 当下全球的经济发展趋势, 与日本长期处于通货紧缩的经济环境之间, 存在着一致性的特点。
但是, 还有另外一种现象存在, 那就是与那些所谓的通过逃离到其他地方来获得心灵治愈的作品不同的一种方向出现了, 这种方向是把重点放在当下的现实情况上面的一类的现实主义题材作品, 它们构成了完全相反的另一个极端, 比如说在我国拍摄的那些关于东南亚诈骗活动的电影, 讲述教师张桂梅生平的影片, 或者是表现送外卖这一职业状况的影视作品。
在韩国, 近期受到高度关注的综艺节目《思想验证区域》, 把生存游戏这种方式直接放到了政治领域里面去讨论, 涉及了对男女之间的对立、财富的多少差距这样的社会议题, 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和K-pop、K-healing完全是处在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中的。
当类似的治愈作品层出不穷的时候, 所谓的“治愈系”就变了味, 成了一种老生常谈的陈词滥调。在这个背景下, 我们必须得问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 究竟什么样算是真正的治愈系, 而我们内心深处所渴望去治愈的那部分东西, 到底又是什么?
01 当大家开始谈起“治愈系”这个词的时候, 心里头想到的都是哪些东西呢?
徐鲁青说, 治愈系这个话题其实并没有一个特别清楚的定义。要是大家往近了看, 脑子里头最先蹦出来的, 大概是最近卖得特别火的毛绒玩具品牌Jellycat。他自己在豆瓣上面关注了一个叫“毛绒玩具有生命”的小组, 这个小组里面凑齐了4万个人。
这些人经常会带着他们自己那些毛绒玩具一块儿去旅游, 给那些软乎乎的玩意儿拍拍照。这里面还存在着各种各样和毛绒玩具互相陪着的故事, “治愈”这两个字在小组里头是经常被提到的。通常来讲, 组员们发了帖子之后, 下面的评论区里总会有人留言。
这些人会说要觉得心里很温暖, 或者会说上了一天班之后看到这个就觉得很好看之类的。市场调查和消费者洞察机构NPD Group在2021年发布了毛绒玩具调查报告, 发现尽管疫情使得全球经济低迷, 但毛绒玩具的销售额涨幅非常大。

Jellycat火了之后, 好像有着一种传染效应, 尤其是它的营销玩法真的挺有趣的, 它会把玩具做到全方位的拟人化层次, 这种拟人并不是像过去那种只把一个小熊或者是别的小动物简单地做成人的模样, 而是把所有方面都赋予人类的特征和情绪, 让人感觉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在拥有人的感情, 就拿Jellycat有一款玩具的形象来说, 那就是一个打不开的瑜伽垫, 它的外形做成一个长筒的样子, 上面还有两根绳子挂着, 并且还给画上了一个小小的表情, 我那时候看到这个东西之后, 内心就想着这也太可爱了。
而且, 那些购买了Jellycat玩偶的人们, 还会在小红书这个平台上面, 去讨论一下自己手上那个小玩偶的微表情到底有什么不同的地方在哪里, 哪怕这些玩偶都是出自同一条流水线工厂制造出来的相同产品, 但是大家伙儿却会一遍又一遍地仔细对比你手上的那个茄子以及我手上的那个茄子之间到底存在哪些微妙的、细小的不同, 正是这些细小到极点的区别出现的情况, 让这个原本只是玩具的东西看起来好像是有某种灵魂附在了身体上一样, 这样一来就与那些真正喜爱并且购买它的人们建立起了一种非常特殊的情感纽带关系。
尹清露觉得可以举另外一个例子, 就是眼下非常流行的那种叫作“包挂”, 也就是我们平时说的“背包挂件”。这个现象最早好像是先从日本那边开始兴起来的。那时候的日本高中生会在自己的书包上面挂很多那些毛绒绒的挂件。现在这个风气到了国内也很流行。
鲁青之前提到要赋予这些小东西以灵魂, 他说的这个想法其实挺有意思的。这说明我们现代人不再仅仅是把情感投放在人类身上, 或者是投放在那些我们通常认定有生命的生物身上了。甚至连没有生命的物体, 现在也能成为治愈我们的一个对象了。
董子琪觉得, “治愈”这一个词, 让他联想到了东野圭吾写的《解忧杂货铺》。这本书卖得很好, 在国内很受欢迎。而且, 还有电影版本的改编作品。在书里能看到, 所有的故事都在打转, 绕了一个圈。等到看到最后结局的时候会发现, 每一件发生的事情, 都能找到它最开始的原因。
这种让人觉得能安慰的感觉, 确实能够帮助人去减轻心里头的那些焦虑和不安的情绪。
东野圭吾是非常善于去操作这一类题材的, 我是在印象里还记得他是在零几年的时候就曾经撰写过一部命名为《红手指》的小说, 这部小说在后来的时间里也已经被改编成为了日剧版本, 它并不像是那部让大家在观看之后会感觉到世事充满了难以预测性以及人们内心存在着不可揣测意味的《白夜行》, 在这个故事里面所呈现出来的所有谜题, 在最终揭示真相的时候都会导向一个有着出乎意料性质的让人感到温暖人心的结局内容, 正因为如此, 所以这个系列作品在整体上是呈现出了一种具有治愈作用的状态的, 然而我自己也是在实际阅读观看了两季相关内容之后产生出了一种真实感受, 那就是这一类以治愈作为核心特征的叙事套路, 其发展走向和结果是比较容易在被提前知晓或者被预先估计到的。

除此之外, 日本的作家吉本芭娜娜也靠治愈系的风格出名, 在《厨房》这本书被引进到国内来的时候, 它也带着治愈系的名声;同时呢, 青山七惠写作的《一个人的好天气》, 当时被引进到国内的时候, 它也被评价为是很治愈的, 我个人还是挺喜欢这一本书的, 它里面有一种很强的反省自我的感觉, 还有很安安静静的气场。
在同一时期, 有很多来自北欧作家的作品也被引进进来。比如阿澜·卢的那本《我是个年轻人, 我心情不太好》, 还有那本《我不喜欢人类, 我想住进森林》。这本书里主要讲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他过着跟野人差不多的日子, 非常孤立地生活着。
这个故事好像在告诉大家这样一件事, 就是如果你不喜欢别人, 或者性格比较孤僻, 再或者是自己的工作没有成功, 这些其实都是没关系的。
我在想, 这样的内容是不是能够起到一定的疗愈作用, 对那些在城市建设里面感觉到受到了伤害的年轻人来说是这样, 对那些在家庭生活里面感觉到了挫败和烦躁的中年人来说也是这样。反正对我自己而言, 确实是让人感到比较治愈的。
最近, 我还读了一位塞尔维亚作家写的散文, 名字是《科莫湖》, 这部作品有一个明显的特别之处, 那就是, 它把科莫湖当作旅游景区时的昂贵开销, 和那里的高雅艺术氛围, 还有一直在谈论哲学以及文学的那些旅居人, 跟当时家乡贝尔格莱德正在受战争破坏的情况放在一起进行对比了。
我发现了这样一种状况, 就是所谓的治愈系那些作品, 它们的情节通常都是特别简单的类型。在读这些东西的时候, 人们会感觉到一种比较放松的状态。青山七惠所创作的那些作品, 还有吉本芭娜娜所写出来的作品, 也都是这样子的存在。它们里面缺少一些能够向前去推动情节发展的那种戏剧性动力。
它们在战斗性方面是不那么强的。可是, 在这些作品之中, 都会包含有一些关于自我成长方面的意识, 也会包含有一些自我觉察方面的意思。只不过在进行自我反思的程度这一问题上, 它们还是会表现出不一样的差别。有的这种作品会让你觉得会更加舒服一些。有的这类作品可能会让人产生一些具有挑战意味的感觉。
潘文捷认为, 《夏目友人帐》这种类型是带有治愈性质的。他提及, 以前还观摹过一部名为《面包和汤和猫咪好天气》的电视剧作品。在他观看这部作品的过程中, 其内心始终在期待剧情会呈现出一些较为戏剧性、冲突激烈的转折情节。
然而, 整部剧里其实压根儿没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 画面呈现的状态, 就一直停留在关于面包、关于汤、关于猫咪以及好天气的那些日常画面上。那感觉, 就像是一副静止不动的场景凝固在了那里似的。当然嘛, 影片内部还是会穿插进若干让人感到心里温暖的小小故事片段。
大家提到的治愈系大多数都是岁月静好这种状态下的类型。但是在我的想法里, 有一些东西看上去很戏剧化。不过这些东西其实也是一种治愈系的东西。
最近有个短剧题材特别流行, 就是讲的是年轻总裁爱上保洁阿姨, 剧情大概意思是总裁爱上了保洁阿姨, 爱得很热烈, 回到家以后, 总裁的父亲又发现那个保洁阿姨原来是自己当年的初恋情人, 家里人闹得乱七八糟, 我觉得大家之所以喜欢看这类内容, 其实并不只是看热闹, 也是在追求一种心理上的安慰和治愈效果。
像我的妈妈她是很爱看那些讲谈恋爱的韩国电视剧的, 那背后的原因可能因为她自己心里的想要得到爱的那种需要, 平时是没法好好得到满足的;还有我的爸爸他也是非常喜欢看那种专门有把鬼子的手撕下来的电视剧的, 咱们家电视的那个屏幕里头, 常年累月都在播着打仗开炮的画面,你都不知道这到底耗掉了横店那边多少的火药箱子, 我去猜我爸爸他可能心里头觉得自己像个大英雄一样的存在, 可是他在平常那种普普通通的生活里, 根本就拿不到这样子的被当成英雄的满足感, 你看, 这些行为表现, 统统都算是心灵受到治愈的一种具体样子。

02 创伤文学和治愈文学的底色都是现实
尹清露说, 子琪提到东野圭吾的小说里一切都是回环的。他说过所有的议题都有暖心的结局。听了这个我就联想到, 我们的生活里面可能很多时候是没有具体意义的。正因为这样, 所以我们才非常迫切地需要一个东西来对这件事做出解释。事实上, 世间的一切确实是相互关联着的。这种想法确实是非常抚慰人心的。
当谈论到吉本芭娜娜的时候, 大家往往会想到< 强>厨房 < / strong>这本书, 在这本书里面还涉及到了关于跨性别者这种存在于现实生活中的议题。而在过去的两年时间里, 她又出版了一本新的书, 书名是《关于下北泽》。
在我读完了这本书之后, 我发现其中所呈现的内容和情感氛围, 与所谓的K-healing有着非常相似的地方。整个故事主要是围绕着在下北泽这个地方的书店、花店以及餐厅里所发生的各种事件来展开的。它让人们感受到了一种对真实的过往的怀念, 特别是对人与人之间那种自然相处的情感的怀旧。
下北泽这个地点, 它自个儿就很强调那种人与人之间的情谊, 还有跟当地紧紧挨着的关系以及大家互相连起来的状态, 因此这本书里所呈现出来的样子, 就显得特别像一切都很安稳、平静, 没有波澜岁月静好。

但是我读的时候会产生一种不协调的感觉, 这就好像是一个人长大了以后再去看安妮宝贝写的书, 确实很难被那种叫做岁月静好的氛围给打动住。此外, 《关于下北泽》这部书一直都在讲她和她的儿子之间的故事, 豆瓣网上有个评价说过, 说这里面有着浓浓的男宝妈的味道。
所以我心里就在琢磨, 是不是治愈人和被人治愈这两者之间也存在代沟。或者, 换句话说, 假如某个人获取到了属于世俗层面认可的那种成果与成就, 那么他所书写出来的内容, 是否会就丧失了原先那种能够引发人们内心共鸣与触动的力量呢。
潘文捷认为, 表现现实这一行为本身就是一种治愈方式。同时, 许多文学思潮也具有治愈的功能, 比如过去出现的知青文学以及伤痕文学等。既然某些内容会被不断地书写出来, 那么其背后肯定存在着的必要性, 即人们急需将心中积压的情绪进行抒发和释放。
脱口秀也是一种把现实情况展现出来的方式。
现在观看脱口秀其实是很耗费精力的, 因为有两档节目在同时进行, 每周观看脱口秀就像是在完成某个任务似的, 每一期里都有相当数量的人要进行表演, 仅仅是看到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不停地讲, 但是, 你会非常想要把整个过程全都听完, 不仅仅是因为脱口秀能够让你发笑, 更加重要的是因为它有可能对生活呈现出某种真实的状况来说明问题, 像是什么月经羞耻啊, 又或者说是其他相关的问题, 把这些事情全部都说出来这么一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具有了治愈性的力量了。
杨笠讲了这样的话, 就是脱口秀这个玩意儿能让大伙听到血肉正在生长的那个声响, 它的意思其实是说, 你只要把这一档子事给捅破了或者说出来, 那么周围的人就会觉得心里头特别痛快。
徐鲁青说, 文捷在刚才那个时刻提到过的那些内容, 它们也是属于爽文和爽剧这一类东西的。我认为, “爽”和“治愈”, 这二者是不一样的。不论是手撕鬼子, 或是命运反转, 这些情节会让人感觉很爽, 也会让人觉得上瘾。但是, 这种东西跟能够安慰人心的治愈感, 不太一样。
所谓的治愈, 更多时候像是这样的状态: 就算我什么都没有得到, 那也没有关系;就算我放弃了关于阶级跃迁的幻想, 也放弃了去当英雄的念头, 在最普通、最平凡的日常生活中, 也就是靠着面包, 喝着一碗汤, 或者在好天气里看着猫咪,也能得到一种抚慰人心的东西。这就是两种不同的心理状态。
董子琪认为, 尽管文捷此前提到伤痕文学具备治愈的功能, 但是, 目前在中国以及世界的范围内, 有一群人倾向于运用创伤这个角度去分析文学艺术作品。例如韩江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这件事, 就反映出了一条相当普遍的道路, 那就是文学作品常常把创伤作为书写的核心内容。
通过查看历年的布克奖入围短名单, 我们发现基本上大部分的作品都是在书写过去的历史创伤, 举例来说, 包括爱尔兰的饥荒、斯里兰卡的内战在内的事件都被写入了作品里, 当我们去观察这些关于创伤的文学作品时, 我们可以看出世界的许多地方都曾经经历过苦难, 而在大陆语境下面这种经历则体现为了后文革写作和伤痕文学等方面。
这种创伤文学的研究, 通常会沿着一条特别指定的路径来走。比如说, 研究人员会把那种反反复复的书写行为, 拿到弗洛伊德的 theory 里头去解释一顿。他们硬说这叫强迫性的动作。

为啥不断写? 因为他们觉得作者根本没法把自己说服。于是乎, 研究者通常就把这类写作方式给掰扯成一种精神方面的症候。二战结束之后的那些创伤写作,情况也是一模一样的。

尹清露说, 宫崎骏是一个大家公认的带有治愈属性的人物, 他始终都在书写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遗留下来的创伤部分, 因为对于这一种创伤他是没有办法跨越过去的, 所以在他的电影作品里面经常可以看到这样的现象, 那就是那些处于战争状态、遭遇落难或者经历挫折的个体, 在最后阶段都是找到了属于他们自己的核心家庭形式,这种结局模式其实也代表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普通民众群体心中存在的一种梦想寄托。
先前, 文捷那边讲了一个观点, 治愈的东西是会揭露出生活里面的某些真相的, 于是, 我这个心里头就猛然明白了过来, 为什么那个叫做《关于下北泽》的东西就没法治愈我们了。之所以说它没法治愈我们, 就是因为这玩意儿压根儿就没说出那种生活的真相来。
它给人的感觉, 好像就是在单纯地说着个人的一些想法罢了。哪怕是它在某一部分时候也碰到了某些伤痛的地方, 可是那个样子看起来, 又好像是那种没有病却偏要假装呻吟一样的矫情罢了。现在人们已经不太喜欢用“治愈系”这个词汇了。
我们反而可能会去说看了xxx之后尸体暖暖的这样的话, 这里面包含了一种自嘲的感觉。大众现在所认同的治愈方式是以痛苦作为底色的。既然生活都这么痛苦了, 所以大家就会选择去看一集动画或者买一只Jellycat来进行自我疗愈。
所以说, 真正那些优秀的治愈系作品来说, 它们的底色是很现实的。像日本近几年特别火的校园生活动画那个《跃动青春》一样, 它的治愈并不是描绘了全然理想化的那种校园生活。
而是不停地展示了充满了中学生交友的现实。比如情商的高低问题, 再比如会不会读空气之类的问题。可是最后的话, 动画里面的大家还是可以比较愉快地在一起相处。只有这样, 才能够达到所谓的治愈目的。
03 “治愈”与“致郁”,现实的一体两面
徐鲁青: 我们娱乐的记者和我分享过她跑了这么多年的电影节创投会之后的心得感悟。年轻导演们会在创投会上拿出自己的剧本, 还要说明自己想要拍什么样的电影, 这样一来就可以吸引到投资。
近几年以来, 越来越多的新闻题材还有非虚构题材正在被改编成电影作品。这些特定的题材在创投会上也受到了特别的欢迎。根据个人的判断, 这确实是电影圈里面现在出现的一个比较明显的趋势。
电影《长江图》的导演杨超这个人, 他是不太看好这个趋势的。他心里头觉得这事情, 有点像是在让电影去替代媒体的工作。关于这点, 我是很同意他的观点的。现在的状况是, 专门讨论热点议题的那种电影, 是更容易拿到票房的。
可话说回来, 实际上这些话题和议题, 完全可以在公共传媒的空间里面去进行讨论, 甚至可以去解决掉这些问题。这么一比较的话你就会发现, 通过这种方式, 它的效率、效果以及说它合适到这个程度, 都要好得多。
比那些什么? 比如说人们跑到影院去看个电影, 然后再去做一下情绪的释放, 这种方式要来得好得多。说实话, 我是完全没办法去埋怨观众群体的, 毕竟他们此刻确实是需要那种能够引发情绪宣泄的刺激感存在的。
尹清露表示, 倘若治愈系作品是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末期才开始走红的, 那么在两千年初期开始流行的就是另一种类型的作品了, 也就是那种以生存游戏为主题的作品, 比如说像《大逃杀》, 《诚如神之所说》, 《死亡笔记》啦等等, 这些作品全都是设定在一个完全虚构的封闭式场景中, 去开展那些关于生存游戏的激烈斗争的, 当然了, 它们也是有着现实背景在里面的, 就像是当时的日本政治环境那样, 比如说是说小泉纯一郎那个时候成为了日本的首相, 其大臣内阁又是实施了一系列的新自由主义路线的这样的话, 那么大众的思想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渗透成一种隔阂意识起来了, 人们会慢慢觉得说, 如果一个人还继续待在家里什么都不做的话, 如果不放弃那些所有的幻想而跑去森林里生活的话, 那就是没有办法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来的了, 所以说社会上才出现了这种类型的作品。
与此同时, 我近来正在观看韩国的真人秀节目《思想验证区域》, 并且在该过程中察觉到了这样一种情况, 那就是那种充满了残酷竞争意味的生存游戏类作品, 越来越深入地在探讨那些属于现实层面的议题了, 举个例子说吧, 像性别这一方面的议题, 就被置于一个非常突出的位置去进行深入讨论。

董子琪说到鲁青之前讲的那个电影在媒体属性方面的改变, 我自己这边也看出来同样的情况了, 我就在想这跟好几年前那种试探着去做并且成功了的这件事会不会有关系呢, 就像那个叫《我不是药神》的电影大火之后市场上就有好多人都跟着去模仿。
之前清露主持过一集专门聊伪现实主义的谈话节目, 从那以后我也一直在想这个事儿, 因为我当时就看到了一篇关于贾科梅蒂的艺术类评论文章, 里面有一句话叫书写贫穷并不是现实主义, 那么我这边就在琢磨所谓的现实主义是不是正在形成一种有某种标准的感觉一样的趋势?
我们难道说它是把各种各样的可能性都已经完全用完了吗? 还是说, 它仅仅是去迎合那个没办法分辨出对错的唯一答案呢。如果事实情况是, 它只是在迎合一套早就被设定好的讲故事的规矩和模板, 那么它所标榜的现实主义存在合理性这个问题, 就是需要被打问号的。
说白了, 它只不过是在机械地按照既定的规则来处理内容, 没有真正的创造。
而在这样一种基本的前提条件成立的情况之下, 假如这个作品所选择的题材, 越是倾向于展现出那些在社会竞争中落败的人群以及生活在社会低层的人物的真实状态, 那么这种作品给观众带来的那种毫无办法的心理感受, 也就是无力感, 以及现实处境与心理预期之间所产生的巨大的差距和不协调感, 也就变得越是直观和凸显了。
比如说去年的电影像是《八角笼中》还有《年会不能停》, 以及今年的作品包括《凡人歌》和《逆行人生》, 这些影片都触碰到了某些现实层面的问题。但实际上你是能够看出来, 它们究竟是用故事包裹了一个已经设定好的结论, 还是在真正地书写这个题材所具有的复杂性。
也包括很多媒体撰写的稿件在内, 你同样也是可以看出来, 它究竟是在报道某个具体的事件, 还是利用这个事件来划定一个特定的角度。
我在这不久之前, 看到有一些人在吐槽说, 现在那些新闻报道, 好像已经成套了, 都是用的同一个模板, 比如说什么“三十五岁的毕业于九八五大学的硕士毕业生决定躺平啦”或者决定归隐啦之类的, 这个用来叙述故事的框架, 它是早就被设定好了的, 那么这个讲出来的故事, 它还是现实存在的吗?
还是说它其实是在迎合某个固定好的答案? 我觉得这个情况也许可以用来回应我们前面所讨论过的那个关于现实主义和伪现实主义的这种话题。

尹清露表示, 电影《年会不能停》的中间部分是非常现实的一种呈现状态, 但是到了最后呢, 它却给出了一个相对圆满的结局, 尽管有不少人对于这个结局进行了吐槽, 可正是因为存在了这个结局, 所以才最终达成了那种治愈人心的一种效果。
徐鲁青: 我认为《出走的决心》确实挺解压的。尽管在观看的过程中, 能够体会到影片里描写的女性在家庭日常当中所遭遇到的不公正待遇、极度的劳累以及那种没有希望的处境, 而且这些内容确实是非常真实的。
可是到结尾的时候你就会明白, 即便她的生存状态已经糟糕到了这种地步, 但是最后她还是能够通过贷款的方式来买了一辆汽车, 从而去开展环游世界的旅程了。所以我结束了观看之后, 心态上面反而就没有那么焦虑了。
04 看到“治愈”背后的隐喻
尹清露: 关于痊愈这件事儿, 是不是每一种痊愈和另外一种痊愈之间存在着差别呢?
像贾玲导演的电影《热辣滚烫》, 它改编的是日本电影《百元之恋》, 我看完《热辣滚烫》以后, 可以感觉到治愈的这种质感方面的区别挺大的, 这好像就是, 就算你特别胖、特别失败, 到最后也能通过健身打出一片新的天地, 这种体验好像更靠向爽文那一类;不过《百元之恋》一直到影片结束都带有一点颓丧的味道, 女主角一直在说“好痛”、“好想赢一次”, 但她始终没有赢过来, 身材也没能让她迎来一个焕然一新的人生, 这种无可奈何的感觉反倒更加打动我。
徐鲁青: 会不会觉得“爽”, 这是在成功学的叙事框架里面让你感到爽快, 但是, “治愈”是在反对成功学, 这两个是属于互相矛盾的事情。
举例来说, 我不喜欢都市这种生活, 我就跑到森林那边去, 什么东西都不要了, 这种行为会让你心里得到安慰, 这和那种因为不喜欢过现在的生活, 结果突然一下子就发财了的感受是完全不一样的。
潘文捷: 我承认这确实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路径, 同时我也看明白了它们所面对的病灶其实就是同一个。治愈这个概念就好比是生病的时候医生给你开出来的药物, 可是关于治愈的核心问题在于, 不管你怎么去进行治愈, 那一切都始终只是一时的现象, 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是外部的那些问题可能永远都无法得到根本性的解决。
与此同时, 我打算表达一个观点, 那就是所谓的美好的治愈效果, 它也许没有大家心里想象的那么美妙动人。就在刚才, 我们讨论过很多人喜爱怀旧的情怀, 也喜爱那种乡村所自带的平静安稳的气氛, 《德雷尔一家》这部作品里的背景设定就发生在农村地带, 然而, 农村地区真的就是一种与世隔绝的仙境般的存在吗?
在平时, 我总能够经常听到旁人说出那种想要在将来离开城市去到农村地方去进行耕种劳作的想法, 但是请你仔细去看看《向往的生活》这个综艺节目, 你就会清楚地发现, 这里面呈现出来的所有内容全都是特意营造出来的一种视觉景象罢了。雷蒙·威廉斯, 他曾经对简·奥斯汀进行过批评。
他认为, 简·奥斯汀笔下的村庄, 是被描绘得相当可爱的样子。可是实际情况是这里面的人物所进行往来的对象, 只是那些在社会地位上跟他们是相等的人, 并不是住得离他们最近的人。许多农民在这样的描写里面, 是处于一种隐形的状态。这种被书写的乡村景象,同时也是孕育了后来的资本主义经济因素的地方。

现在有很多人, 他们也去迪士尼那里寻找一种能够让自己感到被治愈的感觉。可是呢, 迪士尼本身这个地方, 它也是存在许多关于劳工方面的各种问题的。
我在之前曾经看过一本书, 那本书的名字叫作《体验型社会: 消费资本主义重启》, 在这本书里面提到过很多的事情, 书中说到, 许多的这类体验型的消费行为, 它们的本质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去犒劳一下自己, 想要治愈那个平时工作很辛苦的自己。
大家是因此而主动地去参与其中, 进而去寻求的那种短暂的, 属于某个群体的归属感, 以及那种对自我身份的确认和感知。然而这种种的行为做法, 这其实说到底就是一种逃避现实的手段而已。
书里面举了星巴克这个例子, 它认为星巴克是营造了一种特定的氛围的, 这种氛围让你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 从你自己原本的工作环境里, 或者说是从你原本的生活所产生的那种痛苦当中, 暂时得到解脱的, 而这种短暂的治愈效果, 是让你找到了一种所谓的东西叫做归属感的,但是事实上, 你当时已经处于消费主义所构建的那个体系当中的, Jellycat这个东西我也是进行了大量购买的, 同时我也想要去说一说: Jellycat这个品牌的商品价格真的需要设定得这么高吗?
如果说它是在英国生产的这种情况下, 那么它的生产制造流水线, 是不是实际上位于像东南亚这些国家那里面的某些国家的。这里面, 恐怕是还掺杂着一些其他的状况的。在我一边购买这些内容来治愈自身的过程之中, 是不是也存在着一些我并没有察觉到的事项的?
尹清露表示, 如今想要彻底逃避到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去的可能性正在变得越来越小, 换句话说, 你想要像鸵鸟那样把脑袋埋进沙子里不管不顾的做法也越来越难以实现了。
此前当玲娜贝儿大火的时候就有消息传出它的皮下——也就是玩偶套里面的人——正处于一种非常艰难的处境之中, 这一点其实可以和韩炳哲所著的《透明社会》进行关联起来思考。因为当一切都变得足够清晰可见的时候, 事实上人们根本不可能找到一处真正的可以躲避现实压力的世外桃源。
这篇文章里提到的深焦也说了这个意思, 就是日本的治愈系文化为什么现在这么流行。主要是因为经济环境一直不太好, 大家都在找工作的时候碰壁, 觉得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很多人心里就觉得, 想把事业搞好, 再去谈恋爱、去享受爱情生活, 这些都太难了。
正因为现实里压力太大, 所以大家才更愿意把目光投到偶像身上来寻找心理安慰和慰藉。
像AKB48这样的团体, 他们的歌曲给人的感觉很是充满朝气, 但是这种所谓偶像总选举的模式, 其实是经纪公司为了能够把成本压到最低而采取的一种手段, 这种方式通过粉丝投票的这种非常残酷的形式来去扩大整体的演艺实力以及在社会的这种影响力, 从实际效果上看这实际上加剧了成员彼此之间的竞争关系, 对于身处其中的成员而言这样的残酷竞争会带来痛苦感或者具有某种现实层面的压力, 可是围观的观众群体却反过来能从这类如同生存游戏般的争斗状态里获得娱乐效果, 又或者仅仅是为了通过手中那张握手券来获得一种短暂的时间里的心理治愈。
最近, 像韩国女团NewJeans遭受职场霸凌这样的案件还在持续发生, 这其实就是社会变得越来越开放、越来越透明的一种表现现象。
咱们平时听它们那首让大家心情愉快的歌曲的时候, 觉得她们是活力满满的元气小女孩正在唱歌, 但是呢, 只要你去刷刷社交媒体就会发觉这五个女孩子居然主动通过开启直播这种方式来公开宣扬自己在职场里遭遇到的那些事情。
所以说这两种不一样的情绪状态或者是说这两种不同的故事脉络就变得越来越纠缠交错在一起了, 到最后变得几乎完全没有办法被分开来了。
董子琪他觉得刚才文捷说的雷蒙·威廉斯对简·奥斯汀的评价, 还是有点抬杠的意思。不过这个事情也启发了一个点。这个点就是现实和治愈的艺术, 好像是不能兼容的。你一看到现实, 治愈感这个氛围, 好像就被打破了一样。
尹清露说, 日本的著名经济分析学者斋藤环刚刚出了一本新书, 这本书的名字叫做《自伤自恋的精神分析》。他在书里提到一个现象, 就是眼下年轻人面临求职不顺的情况, 心里感到痛苦。这种痛苦的原因并不是单纯的因为害怕自己找不到一份好工作, 也不是单纯地担心以后会赚不到钱。
其实更深层的原因是出于一种自我身份认同的愿望。如果一个人没有找到一份拿得出手的工作, 那么他的同龄人就会在背后鄙视他, 甚至可能逐渐把他从圈子里抛弃掉。这样一来, 这个人自身的价值也就得不到社会的认可和肯定。但是, 斋藤环觉得, 在现在的求职系统里面, 人的想要被认可的欲望肯定会受到损害的。
换句话说, 人是不可能不受伤害的, 也是不可能不难过的。我觉得, 正是在这样的心理作用下, 才催生出了治愈系的话语。治愈系的话语通常是说, “就算你找不到工作, 也不能说明你就是个没用的人”, 还有“我们的价值体系不一定要那么单一”等等。
比如说, 那支来自日本的叫SMAP的男偶像组合, 他们有一首非常有名的歌曲是叫做世界上唯一的花的, 在这首歌里头, 有一句歌词写得很直白, 是说咱们每一个人的心里头所装着的那个念头是不一样的, 这就好比说每一朵花儿展示出来的样子都挺独特的, 这一点是很明白地就能看出来。

所以我就想讲一讲, 治愈这件事儿, 它有时候说白了就是一种暂时的逃避, 哪怕它是没法去把现实里头的那些难题给解决了的, 可是, 在它这里面, 就还藏着大伙儿不愿意被那个系统给定死了的那种反抗的心气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