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
在法国那边的当地时间, 也就是7月4号这天, 伊朗的电影导演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 他是因为在患有胃肠癌的情况之下, 在巴黎的一所医院里头去世了, 当时他的年龄是76岁, 法国的传奇级别的导演让·吕克·戈达尔曾经用过这样的话去评价过他本人的电影所取得的成就, 意思就是他说电影这个东西是从D·W·格里菲斯开始存在的, 最终是结束于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这个人身上的。
他作为一名享誉全球的导演, 在自己的整个一生当中, 创作出了数量非常非常多的经典作品。他的那部第一部短片作品叫作《面包与小巷》, 这个作品给他树立起了属于他自己的那种风格, 这种风格就是现实主义风格。什么意思呢?
就是采用固定机位的方式去拍摄, 同时使用长镜头去展现现实, 也用于展现生活本身的模样。到了1997年这个年份的时候, 由他来担任执导的一部剧情片叫做《樱桃的滋味》, 这部影片直接斩获了戛纳电影节的那个大金棕榈大奖。
这部电影所涉及的相关议题有很多, 比如道德问题、关于自杀这种行为是否具有合法性这样的议题, 还有同情心等方面, 正是由于这些内容的呈现, 帮助他登上了他自己导演生涯的那个顶峰位置。在1999年, 阿巴斯推出了《随风而逝》, 该影片斩获了威尼斯电影节评委会大奖。

电影《樱桃的滋味》
他除了拥有导演这个身份之外, 还同样是那名非常优秀的诗人, 他的那些短小的诗篇写得极其精炼, 并且展现出了一种十分鲜明的个人特色, 诗人西川曾经这样进行评价说, 阿巴斯这个人好像应该是一个口袋里始终揣着本子的人, 他能够将自己所看见的一切和心中所想到的一切随时随地全都记录下来, 假如并不是这样的话, 那么他就是一名能够把一个瞬间的发现变成一种可以长期保持的发现状态的人。

阿巴斯诗集《随风而行》
西川:视觉的阿巴斯同时又是哲学的阿巴斯
阿巴斯·基阿鲁斯达米这个人, 好像就是专门写那种特别短的诗的, 他写的诗, 长度上比咱们中国古代流行的五言绝句还有七言绝句, 都要再短上一截儿, 整个儿的短, 就短得像那个日本的俳句一样, 可是, 根据那些专门负责把阿巴斯的诗歌翻译成英文的那两位译者, 一个叫阿赫玛德·卡利米, 叫哈喀克的人, 还有另外一个叫迈克·毕尔德的人是这么说的, 就算是用日本那种俳句的形式来比的话, 也根本体现不出来阿巴斯的诗歌里面所具备的那种活跃劲儿, 以及那种快速推进的速度感, 也就是那种加速度。
我想在阿巴斯的诗歌与日本的俳句之间, 还有一个不同之处, 就是日本俳句是诗人在悟性参与的情况下, 从时间里面的自然和生活之中截取出来诗意, 而阿巴斯是通过他那带有顿悟性质的捕捉方式, 赋予了生活以一种诗意或者是反诗意的状态, 也许诗意这个词是不准确的, 应该把它叫做滋味。

阿巴斯摄影作品
在伊朗诗歌的历史长河中, 曾经出现过好几位堪称大师级的人物。那些叫做鲁达基、菲尔多西、内扎米、欧玛·海亚姆、萨迪以及哈菲兹的人, 他们的著作在中国都有被翻译过的版本。
他们所创作出来的作品, 不管是怎么样的内容, 不是去处理那些历史题材的事情, 就是去表达一些用来告诫世人的道理, 要不然就是写出那种非常飘逸的抒情感觉, 再不然就是写出让人不得不叫好认可的哲理思考。
但是阿巴斯这个人在他的诗歌里面罩上了一层非常浓厚的关怀色彩, 并且他是从那一种关怀的心态出发, 才最终进入到对于生存奥秘的那种理解和探索之中的。这就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他那整个的、关于生存的那些背景, 同时也让人不得不想起了他那整个的、属于文化方面的背景。
从世界范围的诗歌创作情况来看, 在当下的社会环境里, 像阿巴斯那样只专注于写短小篇幅诗歌的作者几乎找不到第二个。这种行为方式体现出阿巴斯对于诗歌写作所持的一种克制态度, 以及某种程度上的谦逊心理。我认为这种现象的主要原因, 并非源于诗人主观上对特定风格的刻意设计与谋划。
倘若撰写短小诗歌成为了该位诗人的常态行为模式, 那么在其背后必然存在着一套内在的观念体系支撑。基于此进行推导可以得出结论, 阿巴斯的基本艺术观念应当是, 经过筛选与提炼的世界万象, 完全有足够的能力展现于为数不多的几句诗句之中。
才华要是喜欢藏着掖着不爱出头, 才能够在状态安稳的时候, 拿出几行诗就把世界给拿稳了。文学和艺术里头那种极少的或者极简的东西, 跟那些很多的或者特别繁复的巴洛克样式, 是处在一种互相对着干、照着对面镜子对称并且还能保持平衡的关系之中的。
从这个角度来看的话, 阿巴斯对于诗歌所持有的那个态度, 也许是可以被说成是“激进”的。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么为什么这种激进的态度还会跟诗人的那种克制、谦逊、不事张扬的品质等等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 这到底是怎样一种工作? 在这种工作方式里头, 是不是包含了作者对文学建树的那种雄心壮志?
如果有雄心的话, 那它我们就跟我们我们对文学还有诗歌的常识性理解是不一致的, 是背道而驰的。如果没有的话, 那么其文学雄心必是被抓捕世界的雄心所替代。
阿巴斯写诗, 他处理的其实就是些一个个独立的画面, 他的诗小小的, 所以这些小小诗背后所指的那个世界, 单个儿看过去也是小小的。他在乎的是哪些人或者哪些物?
是那些很穷苦的小孩, 是正要生孩子的女人, 是地里立的稻草人, 是怀着宝宝的老牛, 还有家犬, 再就是蜘蛛以及它们织的网, 还有那白得不能再白的雪花, 地面上留下的脚印子, 以及那发出咝咝声响的烧开水的壶。
阿巴斯心里放不下的事情, 它既不是我们在日常里常琢磨的那一类疑问: 我到底需要一个怎样的世界, 也不是这世界需要我是怎么样的这么一个问题。他的世界, 基本上说, 除了那些从事劳作的人们之外, 剩下的就只有自然了。
在他的那个世界里, 他自己这个身影, 就给隐没了, 可能是正是因为有了这么个样子的缘故, 所以这世界就干脆给阿巴斯这个人整个地占据了过去了。
春风不识字
却翻作业本
孩子趴在小手上
睡觉睡得非常香甜。

头两行在中文古诗里面有类似的意思, 就是“清风不识字, 何故乱翻书? ”不过, 后两行是那种非常典型的阿巴斯式的意象。因为小孩子睡得特别香甜, 这就把前面提到的那个关于认字的问题变成了一件非常大的事情。
可是, 这件被说成是大事的事情, 并没有展现出大事应该有的那种样子。它明明是被定义为大事的, 但实际上它又是小事。这种感觉淡淡的, 淡到甚至连一点戏剧性都看不出来。

阿巴斯摄影作品
阿巴斯毫无疑问是那种能够捕捉到戏剧性, 或者说是去制造戏剧性的大师。他写了这样的句子: “火车嘶鸣着/停住/蝴蝶在铁轨上酣睡”。在这个场景里, 火车的嘶鸣声和蝴蝶的酣睡状态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反差。两种原本不对等的东西, 以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实现了对称。
但是阿巴斯身上的戏剧性, 还可以微妙到把黑白对比给推开, 同时把明暗对比也给推开。从他的表现来看, 他好像是挺喜欢白色的, 至少他是喜欢去观察白色的。他说道, 白色的马驹从雾里浮现出来, 眨眼就不见了, 又回到了雾里面去。事情到底发生了, 还是没有发生呢? 那种神秘的感觉就在这儿出来了。
他又说, 鸽子的白色影子抹进了白云彩里面, 天地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我们可以想象出一个画面, 整个画面上边全都是白色, 但是这种白色它不是一个单一的层面, 而是有好几层的。中国人有句话叫墨分五色, 在对阿巴斯的理解中, 白色也是复数概念的, 也就是说白色不止一种, 有很多种白色的说法在里面。
这已经不再是什么“素以为绚兮”的意思了, 这变成为了“素以为素兮”, 就像是往海水里面继续倒盐一样, 又像是往雨地之中不断泼水, 这样的情况就构成了阿巴斯所用到的修辞方式的一种表现。
这种情况可以被表述为雪的样子就是像白颜色一样白的样子, 不管是在诗歌创作还是在电影制作领域里, 阿巴斯他都不想要向我们去传达说明这个世界以及人生应该如何如何去变得复杂的这个信息。然而他却确实指向并揭示出了人生中存在的深度、世界中存在的深度以及美感中存在的深度。
说实话这事情挺让人费解的, 阿巴斯所提到那个深度方面的东西,它并不是指那种像是深渊一样的深度状态, 相反地, 它是特指在平面这个层面上的深度体现这一回事。
阿巴斯在兴致勃勃地进行近距离观察的这个过程里, 他其实是把幽默感给保持住的。关于这一点, 是因为他所写的诗歌基本上都是只有一个场景、还只有一条线条的东西。因此, 他在写作过程中, 有一个可能要冒的风险就是这个东西会变得单调。但是呢, 他那一种幽默感把这种可能呈现出来的单调状况给挽救了一下。
他看到候诊室里安安静静地坐着五个大肚婆, 于是便使用他的诗笔, 把她们给记录了下来。他又看到黑压压的出殡队伍路过柿子树的时候, 一个小孩子毫无顾忌地盯着树上的柿子, 心里边早就飞离了死亡的现场, 因此他就把这个小孩子给记录了下来。
当他看到蜘蛛在樱桃树和桑树之间拉出了富于秩序感和威严感的网时, 便会想到蜘蛛肯定会对自己的工作感到满意, 于是他便写下了“蜘蛛满意地打量着它的手艺”这样的诗句出来。
原本是一个满是辛勤劳作的世界, 不过在阿巴斯的幽默感的催化作用下, 情况发生了变化, 使得这个世界变得可以被接受, 甚至变得有趣, 并且美妙起来。
阿巴斯在观察的时候, 表现得非常激动也非常开心, 因此这件事就变成了一种可以持续下去的行为。他就那样一直写个没完, 时而写出关于雪的描写, 时而写出关于孕妇的描写, 时而又把稻草人写进去, 把孩子也写进去, 当然还把那些让他越想越弄不明白的事物写进去。
这种行为方式, 让观察者不自觉地将它和一些画家的工作联系到了一起。因为这些画家总是反反复复地去摹画同一个景物。他们这样做好像是希望最终可以利用自己的画笔来捕获这个景物。而且他们想要捕获的不是事物单一的某个截面部分, 而是那个充满了丰富性的整体情况。
在这样的工作里面, 自然就含有一种东西, 那就是艺术家对被他画画的那个事物的相信。看得出来, 阿巴斯他也是持有这种相信的。他不断地去写, 最后的结果, 就是让几首不一样的小诗, 拼成了一首稍微长一点的诗, 我们呢也可以把这个叫作“小组诗”。
但是, 阿巴斯他一直用的都是那种非常短的诗的样式, 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不让那个观察时的惊喜感变淡掉。
阿巴斯的观察首先是通过眼睛来进行的。他能够在极短的时间之内, 把事物那些可以被感觉到的东西推向极限状态。并且在这种状态下面, 他的观察完全没有任何出现恍惚的情况, 反而是得到了特别准确的结论。
有时候为了能够对准确性进行加强, 他还会选择把数字这一元素引入到诗歌作品里面去, 就像是他在诗句当中所写下的那样, 即在一千三百岁的/古寺庙里/有这样一个时钟, 它显示的时间距离七点还差了七分种。
那个叫一千三百岁的东西, 算是一种处于模糊状态里的历史往事, 它有可能是真的, 也有可能是假的, 可那个名叫差七分七点的事情, 是人们此时此刻确确实实存在的样子。这种确确实实的真实感, 直接就把语言里面所有的花里胡哨的修饰都给推掉了。
阿巴斯这个人对数字产生的浓厚兴趣, 有时候甚至会发展到去进行具体的计算上面, 就像那个例子说的一百个苹果除以十个有虫再除以每条虫再分十个这样。这一点我能够做出非常有自信的说明, 也就是在这个地方, 阿巴斯把他对这个世界所持有的爱给运用了出来。
当他在把我们对于万事万物的那些具体感受给调转过来, 接着又用那种调换后的新方式来重新表述一遍的时候呢, 那个身份是诗人的阿巴斯, 这一位名叫阿巴斯的人物, 就这么子地出现了以及被创造出来了。
视觉上的阿巴斯其实也是哲学里的阿巴斯。但是, 我们在文中讲的“哲学”, 指的是东方那种哲学, 或许用“智慧”这个词来替换, 会显得更加合适一点。通常情况是这样的, 一个人能把他的那个世界看得越清晰的话, 那么他对这个世界所产生的疑问, 反而会更加深刻一些。
阿巴斯越想越觉得不明白的这种状态, 一直延续到了面对真相那种痛苦的感觉里, 延续到了对死亡的恐惧当中, 也延续到了去想银河为什么离我们那么远这样一个事实里去。他是从观察这个地方开始的, 然后疑问就是观察这种动作必然要指向的一个方向。他一路追问, 一直追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根本的那些问题上面。
阿巴斯这个人一点也不假装说他对这些个问题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都是哪怕是用人类最智慧的那个头脑也给不出来一个解释的问题, 可是能够把这些个问提给问出口来, 这就已经算是智慧了。用这么一种看法去打量一下的话, 你就会知道阿巴斯写出来的并不是一些小打小闹的诗句。
虽然诗的篇幅并不是很长, 可是它的意思却是非常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