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多数的时间里面, 当人们提到希区柯克这个名字的时候, 总是会把“悬念大师”或者是“悬疑大师”这样的一种称号, 紧紧地同他连结在一起。
实际上, 与类型电影领域所取得的成就相比, 希区柯克电影之所以显得非常精彩, 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具有流畅性, 这种流畅性让他能够跳脱既定模板限制, 不受套路章法约束, 从而获得高度的自由度。
悬念、浪漫、幽默, 这些在悬疑片、爱情片、喜剧类型片中最为突出的元素, 几乎都可以在希区柯克执导的电影中看到。
1938年的《贵妇失踪记》是希区柯克在完成了继《十三级台阶》之后, 于英国时期创作的另一部重要作品, 而在不久之后, 他的职业生涯便转向了好莱坞。
当时, 《十三级台阶》和《贵妇失踪记》都是他早期的代表作, 不过由于时间久远和记忆模糊, 有人误将《三十九级台阶》写作《十三级台阶》, 但原文明确提及的是《三十九级台阶》。
在当年的纽约影评人协会上, 希区柯克凭借《贵妇失踪记》获得了最佳导演奖, 这一成就不仅让他赢得了评论界的高度赞誉, 也标志着他在电影领域的成功。
在悬疑这一概念里面, 关于那个被称为麦格芬的设置情况, 还有对于主观印象的模糊化处理状况。
这种叫做麦格芬的东西, 它的设置方式其实是希区柯克平时非常习惯用来把事情搞得让人心里七上八下的一种办法。
这种物件可能是那种让人觉得没啥大用、特别小、根本不会被注意到, 而且跟事儿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东西。它也可能只是一个表示简单头脑想法的概念。不过它对故事里的角色来说特别重要。它会变成让角色去执行的一个核心任务。这样它就会推动整个故事往前走。它还能制造出悬疑的感觉来。
在前作《三十九级台阶》里面, 希区柯克把“麦格芬”这个概念安排得特别自然, 过程非常流畅。
从电影进行到一半的时候, “断指间谍”的真实身份慢慢显露头角, 一直到影片结束的时候, “三十九级台阶”这种传递情报的方法, 也就是靠“记忆大师”来完成这一点被揭开谜底。这一系列情节的展开和真相的揭示, 都显得十分有秩序, 每一步都走得非常稳妥。
在《贵妇失踪记》里面, 麦格芬被弄成了一段含有情报密码的音乐旋律, 那个老太的身份其实是英国的间谍, 这跟《三十九级台阶》里面的悬念从头到尾都紧紧抓住观众不一样, 《贵妇失踪记》的悬念是从影片三分之一的位置开始, 等到那个贵妇老太不见了以后, 才被真正点燃起来, 这一方面的情况, 确实是因为受到影片的叙事节奏还有情节安排这样的因素影响所导致的。
影片时长一共是96分钟, 在前27分钟里, 故事发生的地点是在班德瑞卡车站旁边的那家旅馆, 一直到故事结束的那一段大部分时间的拍摄地点都是集中在火车的内部, 从空间上面来看, 这样的辨识度以及差异性非常自然地就把整个影片划分成了两个不同的部分。
但是相同的地方在于, 不管是拥挤而且狭窄的旅店, 还是在运动之中的火车车厢, 那都是十足标准的封闭空间。这种在时间和空间上面的压迫性, 制造出了一种类似幽闭恐惧症那样的压抑心理人, 更容易产生一种焦灼的情绪和忧虑的情绪。
在透光背景还有微缩模型的特效运用上方面, 因为是小成本还有低预算, 所以是非常完美地呈现出来这种封闭空间的闭塞感了。
该影片里所包含的紧凑的剧情内容, 给后来那种被称为精神分裂的故事模式带来了启发作用, 具体表现就是当那位年纪大的贵妇人士失踪以后, 除了故事里的主角女性成员之外, 其他任何人物都不承认她的生活状态和踪迹情况的存在状况, 与此同时那些曾经和她有过直接交流或接触互动经历的所有人们全部都拒绝去确认她的存在的合理性以及现实性。
在面临这种所有相关者都好像失去了记忆的全员失忆的特殊状况的时候, 所谓的事实就仅仅变成了女主人公单方面讲述的只有一句词这样的话了, 同时它还被那个策划并操纵暗杀计划的大人物故意进行了歪曲处理, 把它描述成仅仅是该女士个人产生的一种主观印象。
此外, 女主人公由于无意中代替了那位老太太而遭到了从高处掉落的花盆进行的击打, 这个事件导致了她的头部受到撞击从而产生了晕眩的身体状态, 这种状态使得她之前所坚持的主观印象变得模糊不清并且被虚无化了。
最后, 当她的说法没有办法得到事实上的证实, 并且在对方的刻意言语引导之下开始对自己的认知产生了怀疑甚至出现了精神方面的分裂现象的时候, 情况就变得非常糟糕了。
这里面所传达出来的, 是一种比较深层的恐惧。这种恐惧就是, 当事实这个东西, 被其他一些知道内情的人给漠视了, 或者是给否认了以后, 所谓的真相就被遮住了。而那些知道了这个真相的人, 就会被当作是异类, 会被看作是得了精神病的人。
在这种情况下, 客观事实和主观印象这两个东西的界限被搞得模糊了, 变得让人分不清彼此。影片是通过用多重叠化曝光这种方法, 去表现这种让人晕乎乎的、模糊不清的感觉。而“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这个意思, 就是希区柯克拍的电影里一个非常重要的主题。
浪漫(Romance):比“神经喜剧”更深远的艺术探索
与悬念制造对于整体情节走向上所具备的那种吸引力相比, 在细节层面所呈现的浪漫关系, 对于人物性格的彰显作用而言, 是更加重要的。
虽然火车是大众使用的交通工具, 但是火车车厢在区分阶层的时候, 跟飞机的客舱还有船的船舱相比, 区别没有那么强烈, 大家可以看看电影泰坦尼克号来了解一下这样的情况, 不过贵族还有富人坐的那种包厢, 里面是很安逸也很舒适的, 行为举止也是规范的并且克制的, 底层平民待的没有包厢的区域呢, 是非常喧闹也非常嘈杂, 而且还充满活力的, 两边形成了非常明显的对比。
与此同时, 在公共空间里面的时候, 个人的活动范围会被挤压, 私人边界的感受变得不那么清晰了, 也就是私人边界感被压缩了。正是因为存在这个状况, 所以封闭的空间就成了各种矛盾冲突汇聚在一起的地方。
男女主人公之间这种欢喜冤家的爱情模式, 在情况上, 是和那个好莱坞的电影类型神经喜剧存在着一种很像的关系。
一方面,他们同样的离经叛道、性情乖张、行为古怪, 彼此间的言语交锋仿若机关枪与连环炮般巧舌如簧、妙语连珠, 但却充满正义与良知, 因此也是找回失踪贵妇、间谍斗争成功的关键人物。
另一方面, 女主人公爱丽丝, 作为富人家庭离经叛道的千金小姐, 躲避出身贵族、追名逐利的未婚夫, 而选择与出身底层的民俗乐手吉尔伯特相恋, 跨越阶层的交流与互动正是“神经喜剧”一贯探索的阶层主题。

有人可能会讲, 好莱坞那边的人, 是因为受制于那个海斯法典的原因, 所以他们不得不用一些隐喻、双关啊这类手段, 来暗示一下男女之间的浪漫关系干嘛的。这么做, 是为了给两性之间的那些互动礼仪定下一个规矩。
但是, 《贵妇失踪记》里面的这些浪漫关系, 它可就不一样了, 它远远地超出了只局限于“中产女性”和“底层男青年”这样一些固定的模式范围。它是涵盖了更加广泛得多的一个群体。
托德亨特先生, 和被称为其太太的那个女人之间的那种关系, 其实那个女人的真实身份是他的外遇情妇, 在演员名单当中根本没有列出她的全名, 只是标了一个英文单词Mrs, 这么处理明显就是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在玩弄黑色幽默的调侃手段, 这种情形深刻地映射了普通大众在处理婚外恋情时的真实心态。
他们因为无法忍受那一段段平平无奇的日常婚姻以及枯燥乏味的日常生活细节,所以才会去到处寻找那种带有浪漫色彩并且充满刺激感的感情体验, 然而一旦那股子冲动的激情慢慢消退下去之后, 大多数人最终还得低下头来向冷酷的现实世界妥协并且投降。
更让人惊叹的是, 女人常常觉得为了爱情值得掏出自己的心, 男人, 就拿托德亨特说事, 他当时是个候补法官, 还干了律师这行, 算是社会上的尖子人物, 可心里却满是世俗的那套规矩, 死死抱着金钱和名声不放, 贪得无厌又自私自利, 这种本性才是她死活不乐意去证实老太那句话的真实性的根本原因, 因为万一搞婚外恋那种丑事给曝了光, 大法官的好位子恐怕就保不住了。
考迪科特与差特斯这两个人, 他们是一对单身汉, 在影片之中, 这两个角色也是非常关键的。他们是那种对板球运动特别着魔的人, 心态比较浮躁, 脑子里的想法也很狭小、狭窄。
在一个旅店里边发生了一件事, 就是他们直接挂断别人电话的这个情况, 把这个事情当作是他们对于“失踪老太”这个事漠不关心的逻辑上的根据, 这是说得过去的。
但是这里面更有意思的一个点在于, 导演希区柯克在这两个人同志关系上面的暗示, 这种暗示是很明显的, 比如说在旅馆里面, 这两位是一起住宿的, 而且睡的地方是女佣住的房间, 当面对那个女佣的挑逗行为和暗示的时候, 这两个人的样子是非常焦躁不安的, 也是觉得很别扭, 没有办法适应这种状况。
而且, 他们俩展现出来的那种亲密关系, 在牢固程度上是超过了所谓的“欢喜冤家”, 也超越了所谓婚外恋情的那些情况的。从开始一直到最后都是形影不离的。
那些对希区柯克的作品比较了解的观众可能会发现, 在他那个时期的作品体系里面所存在的那些涉及到性别非规范或者同性恋意涵的元素, 也就是所谓的“酷儿元素”, 其实并没有像后来上映的那部电影, 《窈窕淑男》那样, 去进行一种关于性别气质的有意识的探索和表现, 同时也完全没有像是当今的好莱坞电影当中越来越流行的那种所谓酷儿题材的电影潮流一样, 把这个东西当成是一种宣扬在性别平权和包容性上面的一种价值主张来显示, 而是非常自然地、恰到好处地把这些情节和人物状态呈现出来。
希区柯克直面主流商业电影试图遮盖和粉饰的道德禁忌, 也就是不伦之恋, 以及性少数人群, 也就是LGBT人群的问题, 并且通过符合大众接受能力的方式把这些内容展现出来, 这正好体现出了他对亲密关系形式还有浪漫关系的绝妙把控能力。
其中所包含的前卫观念, 比如今很多那些概念先行、手法造作的艺术电影还要厉害得多。
更值得让人去欣赏的这一点, 在于希区和区克对于所谓的“道德禁区”以及所谓“性少数群体”的塑造工作, 是忠诚于人性本身的一种表现。它并没有使用一种由偏见和刻板印象所构成的视角来去看这些东西, 也没有把这些人当作一种像“文化奇观”或者是“噱头景观”一样的东西, 去做那些过度消费的举动在里面。
只有当我们把标签化这一套做法给拒绝掉之后, 也只有当我们把那种过度消费的情况给拒绝掉之后, 也只有当我们把那些奇观式以及景观化的套路式的呈现方式给彻底予以拒绝的时候。这种情况下所呈现出来的趣味感, 才是最为平实且动人的一种存在, 同时也是光彩照人的那种趣味展示。
幽默(Humor):二战的寓言与英国人的戏谑嘲讽
如果悬念能够决定情节主干在观赏时候的情况, 而浪漫能够让故事的细节变得更生动, 那么在制造那些一波三折的、让人想看的趣味的时候, 最让人去思考的东西, 其实就是希区柯克创造出来的那种幽默感。
这种幽默, 是建立在对二战当时局面的讽刺和影射之上, 也是建立在对英国人那种民族性格进行自嘲, 还有对自己的自我审查之上的。
希区柯克讽刺了二战里面英国所推行的那种绥靖政策, 也就是说姑息养奸、妥协让步、牺牲弱者利益向强者屈服这种做法, 这就像在影片里面的英国人那样, 被德国医生说成是又聋又哑的状态, 他们面对同胞的失踪还有弱者受到欺凌这样的状况, 根本没有体现出丝毫的同情心、怜悯心以及关爱的举动, 他们总是展现出一种冷漠和避让的态度, 摆出来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十分冷酷的姿态。
更为微妙的一点在于, 在1938年9月的时候, 影片已经拍摄结束, 但是还没有进行上映, 在这种情况下, 意大利、英国还有法国这三个国家把捷克斯洛伐克的部分土地给到了希特勒那里, 这从某种意义上说, 其实可以算是希区柯克做出的一次“成功预言”。
英国和欧洲大陆之间被隔开, 这样的地理情况造成了岛国心理, 也就是Island mentality。这种心理让大家变得孤立且自我封闭, 还表现出一种隔岸观火的旁观者态度。
这部电影是用来嘲讽英国上层社会里那些保守派人士的。这些人看起来好像有面子, 但实际上很虚伪。他们办事死板, 不知变通。主角托德亨特在面对敌人的枪弹威胁时, 他不知道去反抗。
他把自个儿的枪械放到了口袋里头, 还自称自己是和平主义者。当他挥舞白色手帕, 快要投降的时候, 敌人一点儿也不留情面。敌人把他直接给射杀了。这样的结局让人感到既好笑又无语。
到了这个故事的最后部分, 那个表现得虚伪而且态度又冷漠的律师给杀掉了, 随后其他的英国人开始一起回头去看自己的内心, 在经过自我审视这个过程之后, 他们心里形成了一种感觉, 就是大家都知道应该一起去抵抗纳粹, 而这种一致性的认同感, 其实就是希区柯克在他早期的那一些电影作品里面, 一直想要去打造和建立起来的所谓“国族认同”。
这种傲慢和自负, 同时还有自我审查与自嘲的情况, 已经变成了英国人性格里面的一部分内容。这里有一个具体的例子可以说明这一情况。在这个例子中, 剧中的男主角吉尔伯特把那个过来侵犯的外国警员给打晕了。
这个外国警员声称自己曾经在牛津大学学习过。当别人问他为什么要打他时, 他的回答方式是笑着说出了一句话。这句话的内容是他说自己曾经就读于剑桥大学。
所以可以看出, 那些被贴满了“傲慢与偏见”标签的英国人, 对自己的状况心里是非常有数的。他们骨子里头其实存着一股自嘲的劲儿。
他们在刻意讲究说话的艺术手段这一回事的时候, 对于自己性格里存在的弱点以及对事物认知上产生的局限, 也完全不去忌讳。相反, 他们会毫不手软地采用言语戏谑、讥讽这种方式来处理这些自身存在的问题。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些看起来是最保守、也是最克制的英国人, 其实在另一些方面会表现出一种更接近离经叛道以及叛逆的那种精神状态。
这种状况不管是体现在他们对性别少数群体所持有的包容态度上, 还是展现在像朋克音乐这类青年反叛文化能够流行的这个过程中, 都是如此。人们总是可以看到, 他们在外表上面表现出的那种克制, 与他们在内心里所拥有的那种癫狂, 是融合在了同一个身体之中的。
如果你把这部影片和希区柯克的其他作品放在一起, 进行纵向的比较, 或者你把这部影片看作是一面反映英国文化的镜子, 你都不能不承认, 《贵妇失踪记》都是希区柯克的电影作品当中, 绝对不能忽视的一部经典之作。
